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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雷】飞鸟与游鱼(整理版,一发完)

Summary:神说,他们本不该相见。


°凹凸星球异世界私设。

角色几乎都不是人类,寿命很长。

北界=北半球(以此类推);流焱季=夏季,凝晶季=冬季

°cp安雷only不拆不逆。 

°安迷修师傅、艾比和埃米的母亲,安莉洁、雷狮、卡米尔的姓私设有。

°全文共2.3w字。

 


01

起因是卡米尔的帽子上需要三根白色的羽毛。

雷狮海盗团早在附近打下了威名,如非必要没有同行会踏足这片看似平静实则险象环生的海域;此时才正值烈日炎炎当空照的时节,四个海货如果瘫在甲板上能变成鱼干,别说去大陆上人类的城镇了,他们早早就把海盗船沉入水下,靠在桅杆上伸手即是波光粼粼,被海水洗涤过的阳光柔软而温暖。无奈雷狮爱弟心切,只好休整船只下个星期就出发,期待沿海的小镇子里能买到挑剔的雷狮也会点头的羽毛。

此时出现了一只通体纯白无一丝杂毛的海鸟,在这片雷狮的海域中唯一一小块岛礁上休憩,它便成了海盗团的救星。

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无论是乌贼,还是鲨鱼,都已经可以说是海中一霸,更别提被海神波塞冬眷顾着的人鱼了;但在围攻之下,海鸟也未见颓势;最终雷狮扛着他的锤子下场时,它的翅膀一收一张,海鸟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俊秀的人类男子——如果不看他背后一双徐徐展开的洁白羽翼的话。

这可新鲜了。如同人鱼的皇宫在其他种族毕生也难以窥见的深海之中,羽人深受尤拉诺斯的眷宠,通常只生活在世界之树顶冠上婆娑云端的苍穹之城,自给自足,极少与外界往来,更极少在海上出现——饶是雷狮多年的海盗生涯使他见多识广,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羽人。

只有在古老的史书中会出现的描述,藤蔓织成桥梁连接花浅葱的城墙与白群色的屋顶,有五彩的宝石沉在华美喷泉鎏金雕花的池底。层层叠叠青灰石板铺就的道路裂开小小的缝隙却不染纤尘。洁白与宁静向来是羽人的代名词。

又如同人鱼是海洋的至强者,羽人同样是天空的无冕之王。雷狮虽然极其不想放走难得合他心意的羽毛,却也不想再打下去让海盗团减员。于是他挥挥手让其余三鱼沉回海中,决定与传说中极其爱惜羽毛的种族做一个谈判。

卡米尔把脸埋进围巾中,帽子将他的眼睛掩藏起来,他淡漠而不失锐利的却从帽檐底下悄悄延伸到了褐发的羽人身上,静静地将他打量。最显眼的是棕褐的短发,不知道是不是长时间在天上飞被风吹得多了,在脑后倔强地朝天竖起——卡米尔无声地嘲笑了一下;眼眸倒是平静而温柔,仍在水上时卡米尔看得分明,是琉璃绿如斑驳的翡翠,但隔了一层海水再望去时,却是一片葱茏的空色。

 

羽人再度回到这广袤的海面时,带来了一小盒羽毛,是北界冰岛的初雪一般的洁白。羽人自我介绍说他名为安迷修,没有姓(这件事要到稍微后面一点的时间才会被雷狮注意到);安迷修挠了挠脸颊,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这是他换季的时候掉下来的羽毛,虽然没有附魔但也能防水,让卡米尔挑着喜欢的用;翅膀上的少了会影响飞行所以不能给出去。

安迷修似乎很为这件事感到歉疚,于是矮个头的人鱼说没关系,谢谢你;羽人便对卡米尔展开笑颜,拍拍翅膀旋即变回了一开始他们见到的看不出品种的鸟儿,飞离了海盗团。瞧着他飞远了,蓝尾巴的人鱼才问紫尾巴的人鱼,说大哥,你跟他换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雷狮冷笑一声,他什么也没要,就叫我不好再用暴力行径抢东西了。

卡米尔默默地想,那看来安迷修是真的傻。两兄弟心意相通,他相信雷狮也是这么想的——雷狮确实也觉得安迷修傻,但在卡米尔认为的以外,他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但是还是有一点可爱的。

 


02

雷狮原本以为他不会再见到安迷修了,但似乎最近所有的事情都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安迷修不仅又来了,而且还带来了一篮小兔子。

彼时雷狮居高临下地瞟着这一对儿兔子,一只蓝毛一只红毛,还都只有各一边耳朵,在篮子中瑟瑟发抖地抱作一团。真丑,雷狮撇嘴,安迷修还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要不是我反应快艾比和埃米就要连兔带篮被鲨鱼吞了,你能不能管管佩利老乱咬东西的毛病……

如此这般,如此又那般,雷狮听得脸色越来越黑,安迷修的傻气和正义在初见时雷狮就已经领教过,很是不想再体验一次。出手如闪电迅疾,雷狮满意地看见安迷修被自己推进海里,徒留海上漂浮着的木篮子,两只傻兔瞪着茫茫然的眼。

雷狮要安迷修和他打一架,要是他赢了,安迷修就不能再对他说教。羽人眉头一皱,不答应,说他要护送艾比小姐他们回家;复又语重心长地说道,暴力是不能解决问题的。雷狮几乎要召出雷神之锤——说来也好笑,藤萝花眸子的人鱼离经叛道到了极点,不仅逃离了人鱼海底的皇宫,还抛弃了人鱼一贯的信仰海神波塞冬,反倒受到了雷神的眷顾;安迷修这个时候倒是极有眼力地表示他要离开了。

喂,安迷修。紫色的眼瞳像两颗无机质的玻璃珠子,只有凑近了看才能发现底下掩藏着的电光闪耀,不要再来了。

我还以为我们算是朋友了呢?白衬衫的羽人似乎很少和雷狮这种暴脾气的人相处,颇有些苦恼地询问。

谁和你是朋友,雷狮这回真的冷笑起来,獠牙在唇边隐隐闪现,你会和海盗做朋友?

安迷修脸上失了表情。他放平了嘴角的话,虚伪的温柔也随之土崩瓦解——第一眼雷狮就发现了,褐头发的羽人的和善就像一个壳子,将他层层叠叠地武装起来,剥下这层伪装,底下的仍是羽人固有的淡漠与傲慢。

前面说过,好像最近发生的事情都不在雷狮的意料之中了,当然也包括他以为的“安迷修”——羽人重新绽开微笑,斑驳的阳光碎落在了他瞳孔深处;他说,但是,我又没有看见过你干什么坏事,又怎么不能和你做朋友呢?

 


03

卡米尔觉得自家大哥最近好像不是太对劲。

绿眼睛的羽人每年流焱季都会降落在雷狮的海域,那一块仅有的岛礁原本是雷狮和卡米尔晒尾巴、帕洛斯晒触手、佩利晒自己的地方,现在倒成了安迷修的专属。

羽人收了翅膀坐下——这与卡米尔在史书上读到的不太一样,如同人鱼一般不能收起尾巴变出双腿(谁知道在书上人鱼和羽人为什么总会被一起提到呢),羽人也是一般不能收起翅膀装作一个普通的人类的;这是神明的恩赐,既是束缚也是这两个特殊的种族至源的力量所在——然后紫眼睛的人鱼便懒懒地将上半身靠在岛礁上,尾巴悠哉游哉地划着水;安迷修要是说了令他不高兴的话,便会被大尾巴扇一脸水;雷狮困了,就毫不客气地拉过安迷修的大腿枕上去,美滋滋地睡个午觉,纯白的羽翼悄无声息地展开,将耀眼的阳光轻柔挡去。

小小的岛礁连接了海与天,也连接了雷狮与安迷修。

 

每到流焱季四鱼都不是很能有精神,这也不是什么能有办法解决的事情,毕竟种族决定了他们对水的依赖性,海的生灵对能夺走水分的高温与阳光都不会太有好感,流焱季也是雷狮海盗团除了冰封海洋的凝晶季最冷的那几天不会从海底浮上水面进行航海的时间——无聊死了,雷狮评价到,不能航海的人鱼和咸鱼又有什么分别呢——安迷修来到以后,雷狮的日子倒是能好过不少。

但是这次雷狮怕是开心不起来了。今年安迷修不是自己一鸟来的,而是带来了一个冰蓝色头发的女孩子——安莉洁艾思诺北界冰岛王国的圣女,管辖凹凸星球上绝大部分的雪族——雪族说是异人的一种,还是很强大的一支,但本质上还是人类,天赋技能只是将皮肤骨骼肌肉变成冰,自然不能像艾比和埃米两个兔族人一样变回本体,被安迷修装进篮子里横跨北界最大的海洋;也不能通过航海来到岛礁——海盗船会自行狙击任何进入这片海域的船只。

于是她是被安迷修抱来的,公主抱,距离最近陆地三万凹凸海里的飞行;岛礁太小,只容得了一个人或坐或躺,褐色头发的羽人充分发挥骑士精神绅士风度,将岛礁让给了安莉洁,自己化作白鸟绕着雷狮飞来飞去,嘁嘁喳喳叽叽喳喳唧唧喳喳。

安迷修说,安莉洁是不想当圣女啦,就像你不想当三皇子了一样,偷跑出来的;安迷修又说,雷狮你不是老觉得流焱季太热吗,安莉洁能化水为冰,可凉快啦……

哗的一声,雷狮忍无可忍地猛地沉入海中,紫色的大尾巴甩了安迷修一身水;海水打在安莉洁面前升起的冰墙上反泼在安迷修身上,双重攻击。卡米尔吓了一跳,忙跟着雷狮向海底的海盗船游去。安迷修化作人形,愣愣地停滞在空中,水珠从褐色的睫毛上滑落。

冰岛的圣女揪住帕洛斯的一只触手——他在一旁看好戏看得太开心,竟然没有察觉到安莉洁足下生冰,踏在冻结的一小片海面上抓住了他——雷狮生气了?雪族少女歪头,不是疑问的语气,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等帕洛斯回答,她便又说,带我去船上吧,我来和他解释。

 


04

你要和我说什么?雷狮危险地眯起眼睛,尾鳍拍了怕中空的冰球,你这玩意儿坚持不了多久,最好长话短说。

安莉洁倒是一点也不害怕,若无其事地在冰球中抱膝坐下。我和安迷修哥哥从小就认识,到现在大概也有五十多年了吧,都这么久了我们也没能成为情侣,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他是真拿我当妹妹看的;何况我还有婚约在身——虽然我跑出来不仅是为了不想当圣女,也是为了逃婚的。

他一年会绕着凹凸星球飞一圈,是为了去看看世界各地的朋友们。你和他第一次遇见那一年是因为他为了抄近路快点来接我,说起来我还是你们的红娘呢——哇别晃我的冰球——我从冰岛跑到接近南界去了,可吓坏他了。他不是会主动说自己的事情的,比如说他有个师父这件事你不知道吧,这个倒不是故意的,只是他下意识的行为,你要问他,他才会讲。

我问他怎么来得晚了许多,他便对我说了你的事情;后来的每一年我和他见面时,他都要说到你们,说卡米尔长得很可爱但是有点不爱笑,说帕洛斯不愧是本体是乌贼是个一肚子黑水的欺诈师,说佩利太凶了艾比和埃米被他吓坏了……还说到你。——你知道他说你什么吗?

他说你很好看,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了——哇超生气啊,在他心里我比不上你好看——他觉得,你虽然是个恶党,但更多的,是个很好的朋友。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他好喜欢你的。看你那么生气的样子,你应该也是喜欢他的了;但是安迷修哥哥从来都是个迟钝的家伙,如果没有人告诉他,雪族暗金的双眸一瞬间竟晃得雷狮不敢直视,你的心情,他的心意,如果没有人告诉他的话,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

 

卡米尔眼瞅着雪族少女跟他大哥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雷狮便别别扭扭地浮上了水面;藤萝花的人鱼说了几句话之后,原本呆愣愣到有点伤心的安迷修复又展颜,伸手将雷狮从海中抱了起来——等等,抱了起来???卡米尔呆若木鸡,他原本以为是雷狮不高兴有安迷修带外人进来,毕竟雷狮海盗团还是有很多敌人的——安迷修不算,也能被认为是半个朋友——结果完全是自己想错了吗?!

原本以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卡米尔,这时候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百闻不如一见,什么叫做实践是检验认识的唯一标准,团里四条单身鱼,团长都被人兜到网里了,他们还在为雷狮有个能说话的朋友挺高兴的!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褐发的羽人有些担忧;安莉洁半打开的冰球浮在海面上晃晃悠悠,她挥挥手,没关系的,我可是冰岛的圣女,不要太小瞧我啦——玩得开心点。没等愤怒地意识到事情真相的卡米尔反应过来,安迷修便抱着雷狮往南大陆飞去了。

 

晚上雷狮回来时,举起卡米尔转了三圈,直把郁愤难当的海蓝色人鱼转得气消了。卡米尔,雷狮的眼睛亮晶晶的,安迷修带我去了大陆上人类的王城,你还没有去过的,下次我们不带帕洛斯和佩利,让安迷修陪我们去,那儿有人类最好的酒;就是安迷修麻烦死了,他要我把尾巴藏起来,穿上女人的裙子,我说我坐轮椅不就好了吗,以前海盗团上岸的时候都是这样干的,不怕露陷还不用磨得鳞片疼——他噎住的样子太好笑啦!

卡米尔,等流焱季过了,我想去一趟凯莉那儿,雷狮抬手阻止了想说什么的卡米尔,没事的,星月魔女如果以后不想在海里混了,大可以坑我——就算她真的跑到陆上了,安迷修也能帮我揍她。

藤萝花开了。卡米尔望着那两弯前所未有的闪耀的紫色。他听见自己这样在心里说。

 

安迷修,雪族少女将脸往安迷修怀中埋,以阻挡迎面而来的海风;安迷修见状将她抱紧了些,嗯,怎么了?风太大了吗,要不要我飞慢一点?

你以后不要再带别人上那个岛礁了,除非雷狮同意,安莉洁答非所问,她的声音从他的胸膛传出来,闷闷的听不真切。

——游鱼不能离开水,飞鸟不能潜入海;那块岛礁连接了海与天,也是你和他唯一的联系。

 


05

——你听说过小美人鱼的故事吗?

海平面下三万凹凸海米、粉色的雾气与紫色的光晕交融、星月之力荟萃之处,即是星月魔女凯莉的老巢(凯莉称其为住所,但显然雷狮更喜欢老巢这个称呼)。虽然星月魔女性喜四处搞事,仇家颇多,她对自己住的地方的安稳又倒是爱护得紧,但这儿的防护屏障其实并不算太强——反正也没多少人能来到这个地方,凯莉躺倒在星月刃上,漫不经心地咬着棒棒糖,心道。

但是今天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天。凯莉很快就为自己的散漫付出了代价,雷狮的锤子势如破竹地打破了这片平静,深海的生灵们慌忙四处逃窜。哟,三皇子——凯莉迅速翻身坐起,好似刚才瘫如废人的魔女不是她似的——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呐?

听完雷狮的要求,星月魔女差点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她深吸一口气: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群以为魔女什么都办得到的人——(要不然我也不用为了躲避求上门来的人们躲进深海里了,这句话凯莉咽了下去)魔法的本质是「借予」,我不信堂堂人鱼三皇子还缺一堂这样的基础课程;

当我说“火”时,南界的圣空山中的一缕火焰便会来到我的左手心;当我说“冰”时,北界的冰岛上的一棱冰晶便会来到我的右手心;使用愈强大的魔力,固化「借予」的效果便愈久。但是魔法从来不能「创造」,魔女不是神明——神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这才是「创造」的力量,也是你想要的东西。神明「创造」了世界与万物,当然也包括你——雷狮,由此诞生了“法则”,法则规定,人鱼不能拥有双腿,就没有人能够让你的尾巴消失。

那使个障眼法你总会了吧,雷狮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让别人看见的我是个人类;凯莉望见他眉眼中隐隐的焦躁,缓缓地读出了又一个悲剧的意味;她露出一点矜持的微笑,答道,那当然还是可以的。三十一分之一颗坠落的星星熔炼而成的糖果,有点点光芒如丝带萦绕,被装在黄铜的雕花匣子里,换来了刻在雷狮手腕内侧的朔月型魔法印记:星月魔女的魔力静静流淌,营造最完美无缺的骗局,伪造出人鱼的尾巴可随心意变幻为双腿的假象。

小美人鱼的故事,凯莉面无表情地想;随着雷狮的离去,海平面下三万凹凸海米处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老骨头轻轻地蹭了下她的手腕,她按住它。

没有人能改变法则,包括我——海底的巫婆作了一个与今日的我所为的别无二致的谎言。当然会有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的痛楚,这是违抗法则的代价,在遇到王子之前尾巴只被轻柔的海水包裹过的小美人鱼的鳞片只会被粗糙的地面所磨薄甚至硌掉,露出鲜血淋漓的内里来,结痂,长出新的鳞片,循环往复,不得善终。

 


06

就像我和卡米尔姓莫尔梅德,安莉洁姓艾思诺一般,安迷修也应该有个姓才是。雷狮半眯着透紫的眼瞳,百无聊赖地想着,正上方有被安迷修的羽翼搅碎的斑驳光影投在他脸上;他刚睡醒,躺在羽人的腿上,感觉什么都不想做了,迷迷茫茫地瞪着个眼睛,安迷修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变了,视线黏在手上的笔记本不肯离开,余光却瞄到雷狮迷糊的表情,还是忍不住被逗笑了。

唉,这条人鱼也太可爱了吧。羽人伸出手覆在雷狮脸上,感觉到手心里被长长的睫毛和温热的吐息扫过;你醒了,要喝点水吗?他温柔地问道,翡翠含水溢彩。

要的。雷狮双手按下安迷修的手,将安迷修原本只是虚虚盖在他脸上的手掌和自己的脸颊彻底贴合,心满意足地在绿眼睛的羽人的手掌心里蹭了蹭,温暖而干燥的触感,像被他的羽毛软软包裹,是羽人被阳光淬炼过的气息。

人鱼喝了口安迷修递到唇边的淡水,感觉稍微清醒了些,又想起了刚睡醒时想到的那个问题来。安迷修,雷狮又按住他举着水杯的那只手,这下安迷修的两只手就都被他占据了,笔记本孤零零地躺在礁石上——你的姓是什么?

羽人楞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人鱼会提出这种问题来;我没有姓,我是失落的羽人,从未见过自己的同类,无父无母、无可归依——安迷修低头与雷狮对视,羽人双眸中长盛的葱茏绿意前所未有地、渐渐地颓败下来,流露出雷狮很熟悉的一种情绪:孤独,这让他的心不受控制地抽疼起来。

紫尾巴的人鱼从来不说,但是他知道,他畏惧着更厌恶着孤独,然而人鱼的三皇子的宫殿向来冷冷清清;雷狮有些慌乱了,我也许不该问这个问题,他听见他的心这样对自己说。但幸好安迷修的失落只是短短的一瞬,春回大地,他接着说道,我很小的时候被我的师傅在街边捡到——她是这么说的,然后师傅将我养大,我就成为了现在你看到的我;他调皮地眨了眨左眼,我原本想跟师傅姓,但是师傅说她也是孤儿呢!谁也没有姓,师傅的师傅、师傅的师傅的师傅、师傅的师傅的师傅的师傅……一直到我们师门开宗立派的第一人,都是孤儿:在出师之后收养下一个孤儿,是我的师门的传统。——有趣的传统!雷狮为这个温暖的规矩微笑起来。

对了,安迷修从衣领中抽出红绳子系着的小小的一个玻璃瓶子,软木塞守护着一小堆土,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在闪闪发亮,我师傅说她捡到我时、我脖子上就挂着这一瓶土。传说中失落的羽人无法沿世界之树直上苍穹之城,我也许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回到书上说的我的同类的聚居地;她说这有可能是我的父母从苍穹之城带来的土壤,让我好好收着,兴许这是我能通过这个找到回去的路。

你想去看看我的家吗?安迷修忽然问道。

家?你是说……

我师傅那儿。安迷修轻声说道,她一直想帮我找到回苍穹之城的路,但是能不能回去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已经给我一个家了。既然你可以上岸了——羽人说的是星月魔女的骗术,人鱼在安迷修一来就迫不及待地展示了给他看——那就可以往更内陆一点的地方去了。

羽人的眼睛亮晶晶的。雷狮一晃神,便满口答应下来。

安迷修得到了令人满意的答复,挺身坐直了,笑眯眯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雷狮的下巴,弄得人鱼觉得有些痒。他们讨论起出行的安排,不带帕洛斯、不带佩利,麻烦死了,人鱼满脸嫌弃地排除了两个选项;卡米尔如果要一同去,就要找凯莉再种一个魔法印记——交换的代价倒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只是……雷狮含糊过去,表示他家弟弟不爱出远门;安迷修了然,回想起卡米尔总是将小半张脸埋在砖红的围巾里,海蓝色的眼睛幽幽地望着别人。

海盗船上的防护魔法需要加固,出游途中经过的国家需要的手令、路牌,回程中可以顺便交换一些特殊物资……两人兴致勃勃,有海鸥飞过天际,洁白的云朵盛在蔚蓝的天里,远处的号角声悠悠扬扬。

 


07

或是红裙如火,大波浪长卷发,发尾有紫色挑染,是狭长深邃的眼眸,嘴角弯起如猫般狡黠,坚强磊落而不失智慧的女子,才能在人间界独自抚养起一个失落的羽人;或是白衣胜雪,双眉总是温顺地放平了,眼底却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披肩垂下的流苏迎风飘荡,有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对世间万物都能心存一丝善意,安迷修才能成长为如此谦逊知礼而温柔美好的生灵。

雷狮对绿眼睛的羽人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师傅作了诸多猜想,他总显得有些焦躁,连觉也不是很睡得好;忍不住问过一次,安迷修却笑眯眯地说你猜?人鱼为安迷修难得的小恶劣以轻轻的一拳头作答,却不好意思再问了。——显得我好像很紧张一样,雷狮嘟囔。

他确实是过于紧张了。紫眼睛的人鱼从未体验过这种情绪,心脏砰砰地快速跳动着,紧缩的情绪透过泵出的血液震得他指尖隐隐发麻;他几乎有点喘不过气来,既畏惧又期待,这是安迷修带给他的,是前所未有的、第一次的体验——自初见时、苍穹下变幻出人身的羽人垂下眼睫、望向海中的人鱼的惊鸿一瞥之后,渐渐进入了他的生活的安迷修就总是不断地为雷狮带来崭新的情感。

如果觉醒了之后在最近恶补了一番如山一般多的人类描写爱情的书籍的卡米尔在的话,大概会告诉他家哥哥,这是因为你要“见家长”啦所以紧张得不行——然而雷狮是无缘知晓了,蓝眼睛的人鱼在离他们三万凹凸海里又三万凹凸海米的深海静静发酵,假装自己是一条咸鱼。

等下次大哥和安迷修约会回来,大概就可以给他们筹备婚礼了;卡米尔冷静地思考。

 

——然而让雷狮意想不到的是,那间外表已经有些破败了的小木屋里并没有什么人居住的气息;而屋后的小庭院里,有一方青石墓碑静静地躺在温煦的阳光下,似埋葬着久远而温暖的岁月。

阿萝拉长眠于此。墓碑上写道。

安迷修熟练地打来井水,拂去墓碑上的落叶,用抹布将其上的灰尘温柔拭去。——按照计划,我们需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羽人邀请雷狮一起来打扫屋子,洒水、扫地,堆放在角落里的桌子和板凳被搬出,锅碗瓢盆需要重新擦洗,柜子里锁着的垫子床单被子枕头晒在了院子里……

两人无言地完成了这一次大扫除。华灯初上,雷狮和安迷修挤在羽人(原本的)单人床里——事实上下午安迷修在做晚饭时,雷狮在院子里的小池塘泡了一会儿补充水分;但是当安迷修将忙碌了一天累得快要睡着的人鱼抱出池子时,问了一声你今晚要不要睡在这里还是我给你弄一桶水(旅行前期人鱼还是偏向于睡在旅馆的浴桶里,但是自从他跑到羽人的床上睡了一晚之后,就再也没回过去了)的时候,雷狮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人鱼枕在羽人的臂弯里头,漫不经心地拿脚趾勾住安迷修的裤脚,感受到稍微有些粗糙的布料擦过柔软的足尖的触感。

我敢肯定凯莉在骗我,总不能现在世界上有一个人失去了有脚的感觉吧。这个念头在雷狮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他抛诸脑后:许是安迷修的胸膛太过温暖,有淡淡的皂角香萦绕,又或是柔软的被子缓解了皮肤渴水的焦躁——安迷修说过这床绒被缝进了羽毛,所以盖起来特别舒服,是他掉下来的羽毛吗……?雷狮迷迷糊糊地想着,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昏黄的烛光下,安迷修静静地看着雷狮安睡的侧颜,如视珍宝;火光一闪一闪,他却目不转睛,那眼神过于专注,甚至于带上了一丝缱绻的爱意。渐渐地,风声停了,睡意便一点一点悄悄地从夜幕里降下来,合上了他的眼睛。

——雷狮所没有意识到的是,羽人回到了自己家中,倦鸟归林,本才是更放松的那一个;而雷狮处在全然陌生的环境里头,向来习惯于冰冷潮湿的海底的人鱼一脚踏入了温暖干燥的鸟巢,却只需要一个熟悉的怀抱,便能安然入眠。

 


08

是煎蛋的味道,我能闻得出来,也许还有面包和苹果。雷狮在食物的香气中醒来,放任自己伸开手脚整个儿陷在柔软的毯子里;他心满意足地猜测着,感觉到安迷修的气息在接近了,便顺势伸出双手来要求抱,连眼睛都吝惜睁开。人鱼睡得舒服了,半夜的时候双腿变回鱼尾,此时一半的鱼鳍耷拉在地板上;安迷修将他抱起,尾巴圈在臂弯里头,他将脸埋在对方的白衬衫里,闻见了朝露与松香。

吃过早饭之后,安迷修便带雷狮去小镇里四处走走。街头的面包店的老板娘是位和善的婆婆,洁白的围裙一尘不染;安迷修走上前去打招呼,她笑着点头,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他们,里面装着两个小小的红豆面包,一口咬下去满是麦香。

在第二个路口右转的第五户人家,有胖胖的三花狸猫窝在门口的躺椅里,纸窗敞开,纱帐束起,打开门有风铃和着茶香响叮当;大道西边直走六百五十二步,窗台下的木头架子里摆满了一盆盆五彩斑斓的花朵,窗台上有栗发的姑娘托着腮帮子,眨眨眼睛向他们问好,手边上的精致茶杯飘出咖啡的浓香;杏七巷三屋是个水果摊子,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小女孩剪了个短发,看见安迷修的时候会激动地扑进他怀里,挎着的篮子里头有一束小小的野雏菊。

街尾有一家花店,店主不在;安迷修走进去,想要挑一束玫瑰。雷狮挑眉问道,你要送给谁?安迷修抿唇笑得有些腼腆,给我师傅。她——她很喜欢花,最喜欢的是玫瑰,就连走的时候,也要跟我讲——安迷修啊,你以后给我上坟,不要搞什么劳什子的白百合、马蹄莲,在我的墓碑底下,只用放一束玫瑰就好了。他轻轻皱着眉头,似是为自家师傅的任性颇有些苦恼,但嘴角微微翘起,在说起她时,他又确是快乐着的。

阿萝拉是很喜欢玫瑰,你还记得。低沉淳厚的声音传来,一个男人从里间走了出来,臂弯里挽着一束娇艳欲滴的白玫瑰;你自己挑,我先去看看她。说罢,他便径直走了出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雷狮总感觉男人的视线若有若无地在他身上停驻了一会儿。

那是谁?雷狮问道。安迷修正弯腰拨弄着木篮子里色泽鲜艳的红玫瑰花,雷狮顺势趴在他背上歇息——他本质里还是条软趴趴的鱼,走到哪里就喜欢靠到哪里,而安迷修是他的专属靠垫——绿眼睛的羽人下意识地一只手背过去托住雷狮,怕他摔下来,那是我师傅的未亡人、雷狮你快下来重死了,——但是我和他关系不是很亲近。黑头发的人鱼置若罔闻地将下巴埋在安迷修的肩窝里,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

出了花店之后,他们绕了个路,在集市上买了点青菜和肉。回到小木屋,安迷修去做饭,雷狮去泡池子——自从人鱼第一次尝试做饭时用人畜无害的肉蔬菜调味料做出了化学武器之后,安迷修就拒绝再让他进入厨房——在路过那一方青石时,雷狮将安迷修递给他的红玫瑰放在了墓碑下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束白玫瑰旁边。

晚餐很不错。对坐在餐桌上共进晚餐时,雷狮脑里盘旋着安莉洁对他说过的话,于是一向不会去多管闲事的人鱼主动问起了安迷修的师傅那一段尘封的往事。安迷修捏着餐刀,皱着眉头显得有些犹豫,不过他一向不会去拒绝雷狮的什么要求。在烛光摇曳下,雷狮听了一个有关于错过的故事。

其实原本花店店主惑才是安迷修的师傅阿萝拉的第一个弟子,也就是安迷修的师兄。但是在一次荣誉战争(骑士团每过几年就要搞的一个无聊比赛,雷狮评价道)中,惑大败阿萝拉之后,他就不愿再做阿萝拉的弟子了。

雷狮以为接下来将会有一个腥风血雨的发展,比如说篡位复仇战争谈判什么的,毕竟人类大骑士长阿萝拉之名也是传遍了大陆,虽然不详其甚,想必也是波澜起伏。结果安迷修说道,在那次荣誉战争中,我师傅受了重伤,原本这对大骑士长来说已是家常便饭,但是伤口发炎高烧不退引发旧疾、失去重要的大徒弟的打击、和质疑她力量已不复当年的外界议论……她在惑走后的半年后过世了。

一开始我很恨他,甚至走出大陆就是为了找他复仇。安迷修垂下眼睫,我以为当年如果不是惑,我师傅就不会死。后来的几十年里我才慢慢知道,惑喜欢我师傅、想娶她作妻子的那种喜欢,但是师徒的身份横亘在他们之间,惑才不得已叛出师门;我师傅多年来一直受到皇室和贵族势力的桎梏,她的伤后病重,也有那群人一举反扑、给她下毒的原因在;惑离开是为了获得更大的力量帮助我师傅摆脱那些人,后来他收到我师傅的亲信给他传的消息想要赶回来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人类的生命是很脆弱的。我可以用五十六年的时间去寻找一个真相,但是只用半年的时间,我师傅就能从鲜活得像花朵一样的好看的小姐,变成一方冰冷的墓碑;她打马而过,离去得像她闯进我生命中那样突然。——但是当我回忆起她时,更多的、是她骑在马背上对我微笑的样子:人类固然脆弱,但也璀璨。

所以雷狮,你不要为我难过。绿眼睛的羽人轻柔地伸出手、擦过雷狮不知何时开始泛红的眼角,我还有许许多多的时间去记住她美丽的样子、去大陆各地传播她坚守的骑士道。当年我没法救她,但我可以让大骑士长阿萝拉活在大陆的记忆里。这就足够了。

 


09

雷狮做梦也没能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再次遇见星月魔女。

事情是这样的。一个月前,安迷修和雷狮正式结束了在小木屋的度假生活,准备转移阵地时,安迷修收拾了一包裹的行李,比来时带的东西要多得多——衣服(雷狮震惊了,你到底有多少套白衬衫黑裤子?很多套,安迷修道)、食物(为什么有这么多的面包?——我不吃面包!这句话在雷狮窝在安迷修怀里吃掉了三个红豆面包之后被他选择性遗忘了)、笔记本(安迷修总坐在礁石上看的那个,雷狮想)、文具(雷狮狠狠地挑了挑眉毛)、水晶球(雷狮狠狠地抽了抽眼角),等等等等。

很抱歉,雷狮。绿眼睛的羽人将深红色的披风披在人鱼身上,抿了抿嘴角,他说道,我要去中央帝国学院给金送上祝福咒印——金是那儿的学生,今年轮到他的年级进行野外试炼了;我打算以后收他作我的弟子。为了赶路,我得抱着你飞过去,高空会很冷——所以我给你找了件披风,是我师傅以前用过的。

我也是昨天才收到金传来的信息,说他们今年可能会提前开始试炼。以防万一,我需要早点儿赶过去。真的很抱歉——安迷修歉疚地吻了吻雷狮的鬓角,原本我是要把你送回去才去学院的,但是现在却占用了我和你的旅行时间。把金的事情解决了之后,我再陪你在中央帝国游玩可以吗?如果不给金祝福咒印,我实在是有点放不下心;他从小就是个傻乎乎的有点莽撞的小男孩。

雷狮收紧了披风,一言不发地撞上安迷修的胸膛;洁白的羽人痛呼一声。——把我送回去之后才去学院?你是不是还要把我送回去之后才去拜访你的其他朋友们?紫眼睛的人鱼埋在安迷修的胸口,闷闷地说。你怎么就没有想过问问我想不想和你一起去呢?

明明不是安迷修的错,绿眼睛的羽人却显然有些慌了神。不是的、不是的雷狮——哎呀,我要向你道歉才行;我是该带你见见我的朋友们。安迷修轻拍雷狮的后背,但是我有些怕你太长时间离了海水会难受——黑头发的人鱼在安迷修看不见的地方一扫刚刚的忧愁、露出了有些狡黠的笑容。

我要是感觉难受了我自己会说的,雷狮哼了一声,你要带我去见你的朋友们,毕竟你也见过我的朋友了——卡米尔、佩利、帕洛斯,雷狮耳垂有些红、似乎是不太习惯这么直白地承认这个事实,安迷修看得有些晃了神——你也要告诉我你和你朋友之间的过往,毕竟我也跟你说过那么多雷狮海盗团的事情了——紫眼睛的人鱼可劲儿忽悠,在紫藤萝花打碎的斑驳光影中,安迷修晕乎乎地点了点头。

 

结果等安迷修抱着雷狮八百凹凸里加急飞到中央帝国学院时,金所在年级的试炼已经开始了。根据金留下的信件里的信息雷狮推测出他们行进的方向,很不爽地发现他们很有可能会路过雷狮海盗团掌管的海域——尽管不是中心地带,但谁能肯定中央帝国学院不想让雷狮海盗团成为人类帝国未来的顶梁柱们的一块磨刀石呢。毕竟虽然雷狮海盗团名声响亮,但是根基仍然尚浅,未被支配过陆上生物人类也就不太懂得他们的可怕之处。

但是安迷修说金既傻又莽撞不是没有道理的——船队里只有他们那一组偏离了航线,误打误撞地进入了海盗团的核心地盘。安迷修和雷狮赶到时,双方已经发生过一次交战,帕洛斯奄奄一息地趴在甲板上晾他断掉的触手(尽管知道他大多数是装的,雷狮还是有点生气),佩利在一旁上蹿下跳大呼小叫;卡米尔压低了帽檐、冷静地向雷狮汇报,人类的船上有一个很强的带一把绿色大刀的少年、砍断了帕洛斯缠住他们的触手,但是佩利掀翻了他们的船,他们掉进了星月魔女的结界里头,现在生死不明。

那大约是格瑞、用绿色大刀的少年。安迷修从得知他们没赶上金的试炼开始前赋予他祝福咒印起、就一直微微皱着眉头,现在更是拧紧了眉毛、显得很是担忧的样子,我很抱歉,帕洛斯,伤到你的是我的朋友——我会为你找来大陆最好的医师治愈你的伤口、并且赔偿相应的损失,也会找回他们向你道歉;现在我来不及和你多说,他们现在很有危险,我要赶紧去帮助他们;但是请不要怪罪他们,他们以为你们是敌人,毕竟——

雷狮打断了绿眼睛羽人的长篇大论。他瞪了一眼听到赔偿之后就隐隐一扫颓靡、缓缓从甲板上坐起的帕洛斯,别管他,他每年都要掉那么几根触手、很快就会重新长出来的,你不要将雷狮海盗团的成员想得太脆弱了。光芒一闪,黑头发的人鱼修长的双腿变回了柔韧的、覆有紫藤花颜色的鳞片的长长鱼尾,——现在,我去找星月,你在船上等我。

人鱼在大海深处的搜寻出乎意料的一无所获。下潜的过程中没有找到沉船的碎片不说,甚至海平面下三万凹凸海米处,星月魔女的老巢(凯莉道,是处所!)内空无一人。雷狮沉了脸色,只要你还在海里——只要有水在的地方,就不可能逃出人鱼的感应。雷狮闭上双眼,在海面上、在距离此处三千六百五十八凹凸海里、挂着残破的中央帝国学院的旗帜的木船——感知到的画面逐渐成形,雷狮深吸一口气、发出无声的尖啸——附近海域中所有的生物转身朝向雷狮所在的方向,缓缓叩头膜拜。

卡米尔的尖耳朵抖动了一下,扯了扯安迷修的衣角,抬头道,雷狮大哥找到他们的位置了。他抬手,指向南方——往那里去、所有的海洋生灵叩首的方向,你会看见大哥的鳞片,那是波塞冬手掌心中的紫藤花瓣、也是指引你前进的路标。

 


10

安迷修险些抱不住笑得打跌的雷狮。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靠,凯莉你也有今天——我笑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紫眼睛的人鱼抱着肚子笑出了眼泪,星月魔女双手被束缚在背后、整个人被绑在桅杆上、只得盘腿坐在甲板上,阴森森地从刘海下瞪着雷狮。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狼狈的星月魔女,你这个小朋友不得了啊。雷狮满眼笑意地拍了拍安迷修的手臂,绿眼睛的羽人面色古怪,似是有点想笑又不太好意思,他轻声解释道,格瑞是金那个年级的万年第一、也是最近大陆上声名鹊起的第一刀客;金、格瑞、紫堂,这位可爱的小姐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这样绑着她不太礼貌哦。

格瑞没说话,但是雷狮明显地察觉到他在看到安迷修的瞬间冷峻的脸色和缓了些、手中蓄势待发的绿色大刀也微微屈指被他压了下来;在安迷修抱着雷狮降落到甲板上后,金第一时间扑了上来扯着安迷修叽叽喳喳地讲他们这几天的经历——全无重点毫无逻辑,雷狮轻蔑地想,倒是后面轻声帮金补充的紫头发戴眼镜小个子看起来可靠些。

凯莉明明是救了翻船了的我们,但是格瑞说如果不是她我们也不会那么容易沉船——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格瑞这样说了我觉得还是听他的吧,所以我们就把凯莉绑起来了。对了这位人鱼——雷狮,黑头发的人鱼微微抬起下巴,我叫雷狮——雷狮说凯莉是星月魔女?好酷啊这个称号!

安迷修瞟见凯莉紧绷的脸色稍稍放松了些,心下有了些计较,便说道,格瑞,他拍了拍银发少年的肩膀,我们先送你们回学院大部队,然后再把凯莉送回海底;雷狮正靠在他肩膀上卷起又放下一缕缕褐色的发丝、充当娱乐,闻言便道,至于补偿,他笑眯眯地说道、直直对上钴蓝色的一双眼眸,星月魔女,拿出点诚意来吧。

凯莉仰头、靠在桅杆上,叹了口气道,不要;她眨了眨眼睛,无视脸色微变的格瑞等人,说道,金、紫堂,三年前兽潮来袭,你们被派去做清扫任务时、不小心掉进沼泽池里面,那时候救了你们的那个短头发女孩子,你们还记得吗?——那是我。

她微笑,满意地看到金头发和紫头发的小个子转头看向格瑞和安迷修,眼中盛满恳切的请求。

 


11

凯莉得偿所愿、加入了金小队,代价是一个刻在手臂上的封印咒印(星月魔女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给她烙下封印的安迷修)、和四又十分之一颗坠落的星星。对学院方面的解释便是在掉队的过程中捡到了在海难中幸存下来的黑发女孩,因的确是人类而咒印没有魔法波动不易被检测出来,凯莉最终还是被放进了船队之中。

安迷修依言为帕洛斯请来了医师,冰岛王国的圣女虽然气质看起来冰冷了些,但确实精通光明和冰雪魔法,只可惜大乌贼看起来已经不需要了——即使是刻意抑制了恢复的速度,断掉的触手也早已长好了七七八八。雷狮面不改色地将帕洛斯一脚踢回海里,安莉洁捂着嘴直笑,向一众人挥挥手道别,骑在冰球上晃晃悠悠地往岸上去了。

因着已经为追上帝国中央学院船队的脚步向南方走了好些距离,下一站就决定去拜访南界圣空山的大皇子嘉德罗斯——雷狮笑道,安迷修你本人是个破落户、认识的人倒是总非富即贵的;绿眼睛的羽人哎呀一声,想了想不知如何反驳,他倒从来不是什么能言善辩的人的,于是便夹了一筷子白菜塞到雷狮嘴里,只道吃你的吧、这么多话好说,把不喜欢吃蔬菜的黑头发人鱼噎得直翻白眼。

圣空山山脚下是沃土万里、田园果香,丰厚的火山灰养育了圣空国世世代代的人民;越往上走、环境状况就要越差些,土地渐渐地一寸一寸开始龟裂、隐隐地可看见底下静静流淌的岩浆、空气中跳跃的火灵晶子在暗暗蛰伏;圣空国的宫殿建造的是悬浮在翻腾的岩浆之上的无根之城,宫殿大门上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圣火。

紫眼睛的人鱼一开始还是自己走路,还没走到半山腰时就忍不住钻进了安迷修的怀里,长腿缠着羽人的腰,再也不肯下地了。安迷修拨开雷狮汗湿的颊发,拿手帕给他擦了擦脸,尽管他不知人鱼最难以忍受的是炎热的地表给星月魔女制造的双腿的假象下的伤痕累累的鱼尾带来灼烧的同感,也对雷狮耐不住这般高温干燥地界心知肚明了。

于是绿眼睛的羽人在身后展开双翅,遮蔽了灼灼日光而投下一片阴凉的影子,羽翼微微抖动带来一阵微风缓解了炎热。圣空山上笼罩的魔法禁制不允许羽人飞行以到达目的地,所幸这段路程对总绕着星球飞行的安迷修来说并不算什么难题。

但也许是过于舒适和安心,雷狮在褐头发的羽人怀里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时,跌入眼帘的则是金色头发下的金色瞳眸、和肉肉的脸颊上黑色的星星。

……星星贴纸。

 

只是出去装了盆水拧了个毛巾的安迷修(脸红红的侍女想要上前帮助这位英俊的羽人,却被温柔地拒绝了——怎么好麻烦美丽可爱的侍女小姐呢;心道,我照顾雷狮这么久,还是自己来比较方便)再回到他安置雷狮的寝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嘉德罗斯追着雷狮上蹿下跳的混乱场景。

眼看着雷狮就要被嘉德罗斯扑倒,绿眼睛的羽人抖了抖翅膀、滑翔到雷狮背后提着人鱼的腋窝把他捞了起来,而嘉德罗斯扑了个空。神明的玫瑰气呼呼地跳了起来,嚷嚷道,安迷修——管管你家人鱼!

雷狮挑了挑眉毛,倒是没介意圣空星的大皇子叫破他的种族——既然安迷修都愿意在他面前展开双翼,那想必这人是值得信任的。绿眼睛的羽人带着雷狮缓缓降落、将人放在地毯上后,无奈地呼噜了一把对方的黑发,你又干什么了,雷狮?

紫眼睛的人鱼没说话,只是捏住他刚刚一醒来就看到嘉德罗斯放大的脸在眼前时鬼使神差伸出手撕掉的翘边的星星贴纸,虚虚放在眼下。安迷修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愣,下意识地去转头看向刚刚就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的嘉德罗斯的脸颊。

噗。

笑意从向来端方严肃的羽人脸上蔓延开来,边笑边说道,哈哈哈雷狮你别……别这么恶作剧、快还给人家;嘉德罗斯气得脸通红,——你们是一伙的!安迷修你变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我从前也不知道你脸上的星星是贴上去的呀……安迷修捂着脸笑得停不下来,你还说那是什么,「圣空山的王给他最完美的造物留下的烙印」,我当时是真的信了!

神明的玫瑰气呼呼地从雷狮手里抢过星星贴纸拍回脸上,好大一声地摔门走掉了。里面那对狗男男还在笑,哼,嘉德罗斯愤愤地想:

——等到有一个真正爱我的人出现,当他吻过我脸颊上的星星时,星辰为我陨落、日月为我颠倒、它会成为我真正的灵魂上的烙印。

嘉德罗斯大人不会告诉你们真相了,混蛋安迷修!恶棍雷狮!

 


12

除了三天一大吵五天一大闹以外,雷狮和嘉德罗斯的相处意外的和谐,大约是在某些方面臭味相投得过分了些,三局魔法象棋的时间就足以让他俩开始勾肩搭背四处乱窜捣蛋破坏。虽说是圣空国的大皇子,但实际上圣空国的王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因此他挥了挥手表示不过问之后就没有人再管这两人一路风驰电掣,只剩下安迷修、雷德和蒙特祖玛跟在背后收拾残局。

临下山了反而是嘉德罗斯有些舍不得,每年一度和安迷修的分别也没能锻炼得他不现在拽着围巾的一角稍稍红了眼眶。绿眼睛的羽人见状蹲下身来拍了拍他的头,道,你再长大一些,就和你父皇申请下山去——有雷德和蒙特祖玛跟在你身后的话,我想你父皇不会拒绝的。你总该去看看这个广袤的星球、去感受更辽阔的天地、去认识更多的人的。

嘉德罗斯眨眨眼睛、点了点头,在安迷修转过身去的时候,和原本站在安迷修背后的雷狮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当然,在第二年流焱季收到大皇子逃家的消息什么的,就完全不在安迷修的意料之中了。

 

无意中碰到艾比和埃米对安迷修来说绝对是个意外之喜了。原本安迷修是打算直接拜访万兽岛链中兔族的岛屿玳瑁岛、也就是艾比和埃米的家乡的,但是当他们还在兽族的集市上购买礼物和进行补给时,就看见了兽群中那显眼的一个蓝耳朵和一个红耳朵。

雷狮阴沉着脸色显然很不爽,安迷修所有的朋友之中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一对弱小的兔子——他对所有孱弱的生灵倒是都一视同仁地称之为弱鶸,更讨厌安迷修总是明显地要维护他们的博爱性子。艾比和埃米显然还记得黑发的人鱼和差点吞掉他们的鲨鱼是一伙儿的,在雷狮的威压下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安迷修好似没能察觉他们之间暗潮涌动的氛围,蹲下身来笑问,你们要买什么?我来付钱吧。我和雷狮想去你们家拜访一下,顺便在玳瑁岛住几天——你们可以帮我们找一下待租出的房子吗?

看着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自己手中的一篮子萝卜之后就飞快地跑走了的艾比、跑了两步之后犹犹豫豫地跑回来说了声谢谢又以更快的速度逃跑了的埃米,安迷修叹道,——雷狮,别这样。紫眼睛的人鱼冷哼一声,道谢都不会的弱鶸,真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艾兰尔夫人——艾比和埃米的母亲、是很好的人,安迷修道,明天我们去拿入城的手令,去他们家拜访一趟,你就知道了。艾比是有点骄纵,但是心地不坏的,你不要为难人家小姑娘嘛,安迷修笑着揉了揉雷狮的脑袋,她也是被你吓坏了。

我不为难她,她又怎么会对你退避三舍、敬而远之呢。雷狮眯起了眼睛,安迷修不懂,但是敏感的人鱼分明从红发女孩看向羽人的目光中,察觉到了也许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依赖和向往。

 


13

但是安迷修的打算没能实现。

第二天安迷修和雷狮拿了手令进城之后,在城门旁布告板下看到了来接他们的兔族两姐弟。这几间房子都是独门独户的、比较清静,黑发的小男孩将手里几份从布告板上揭下的租房告示递给他们,如果、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埃米扯过在自家姐姐发汗的指尖攥着的钥匙,红发的小姑娘躲在他身后、不安地抖了抖耳朵——你们也可以住到我们家里来!

安迷修笑着拒绝了。兔族的居民生来体型矮小、房屋也是相应的建得低矮,从前安迷修倒是在艾比和埃米的家中住过——一个专门帮他收拾出来的大房间,但是如今雷狮在身侧,两人住在一起(安迷修没有意识到为什么他下意识地认为他们要住在同一个房间)、那间特供的大房间也是太勉强了一些。

两只小兔子有些低落,但埃米还是很快打起精神来,向安迷修和雷狮极力推销那几份告示展示的房屋中离艾兰尔家较近的那间;艾比和埃米的眼光还是不错的,他们是当地的原住民、比较了解这方面,安迷修侧过头在雷狮的耳边说道;雷狮无所谓地唔了一声。

埃米欢呼一声,拉着艾比跑到前方为安迷修和雷狮引路。红头发的小兔子转过头来望了一眼雷狮,半张脸埋在围巾中看不清楚表情,又很快地转了回去,握紧自家弟弟的手。

确实是不错。房屋坐南朝北,徐徐凉风从庭中穿过;一楼客厅厨房杂物间卫生间,二楼卧房卫生间,从卧室的阳台往下望,是葱茏成一片旺盛繁茂的植物,被一弯篱笆围起。雷狮看着花园中的小池子心情大好;安迷修同屋主签了契付了租金,屋主递给安迷修一大把钥匙,温柔的金发女子请他们再去其他的地方逛逛、等他们晚上再回来时,屋子就已经收拾妥当了。

于是安迷修打算按照原计划带着雷狮去艾兰尔家拜访。埃米和艾比将他拉到一旁,红发小姑娘小心翼翼地瞅了等在原地的人鱼一眼。

妈妈不在——,埃米踮起脚来跟安迷修咬耳朵;

哥哥和姐姐们也出去了!艾比拉着安迷修的衣角;

原本他们是不用一起走的,但是今年收成不是很好,哥哥的航海生意也不景气,埃米皱着眉毛;

只剩下我们和弟弟妹妹们。艾比嘴一扁;

——所以我们有些害怕。艾比和埃米抬头,湿漉漉的两双眼睛望向安迷修;羽人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从背后——两只小兔子看不见,但是雷狮看得分明——从羽人本身翅根的位置,拔下了两根羽毛递给他们,其上光明咒印的纹路仍在流转。

把它们带在身边,如果你们有危险,我就会感觉到。安迷修微笑,眼中婆娑的葱茏悠悠盛开,不要害怕,没有人能伤害到你们。

安迷修正欲起身,红发的小兔子一把抓住他的领带,望着他的眼睛,嘴唇微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绿眼睛的羽人却好似无声地明白了她的担忧,单膝跪下、左拳放在胸口,认真地说道,艾比小姐,无论你去到哪里,我的心都会跟随着你——别担心。

 


14

你干嘛对那只兔子那么好?还向她起誓……雷狮将下巴磕在安迷修的肩窝里,闷闷地说道。安迷修提了一把背上紫眼睛的人鱼快要滑下去的身体——雷狮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不舒服、又不乐意自个儿走路了——唔?身为骑士当然要温柔地对待小姐哎呀痛痛痛——

安迷修。雷狮扯住绿眼睛的羽人头上那一撮无论安迷修用多少发胶都总是翘起来的反重力头发往后拉,阴恻恻地盘问,你是不是喜欢她?

没有啊,见雷狮并没有松手的倾向,安迷修只得顺着他的力道往后仰头,正对上人鱼一双藤紫潋滟的瞳眸,你怎么会这么想呢?雷狮,我会对可爱美丽的小姐们温柔,这是她们的美好应有的回报,但我并没有对她们抱有什么爱欲的念头。

雷狮盯着安迷修的双眼,还是一贯的正直、坦荡,该死的克己、守礼——悻悻地放开手中的头发,没有最好,他听到自己别扭地说,简直都要唾弃起自己来,……你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有。

 

离天黑还有好些时候,于是安迷修决定带雷狮去见一见银爵。银爵是漂流民族的后裔,但是因为非常喜欢小动物,每年都会有一段时间住在万兽岛链上,安迷修解释道,这个时候他一般在岛上,以往我在看望过艾比和埃米之后就会去他那儿——也许我还可以拜托他帮忙照看一下艾兰尔家。

银爵?这个名字倒是耳熟。雷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待到他真正见到银爵的真容时,他便明白为什么这个名字听起来耳熟了——可不是嘛!作为漂流民族的后裔,银爵大部分时间居无定所、在星球的各个地方流浪,当然,也包括海洋。

我认得你,雷狮抱胸、微微抬起下巴,倒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帕洛斯。银爵原本还不太明白、怎么安迷修带过来的看起来应该是他朋友的黑发少年一看到他就沉了脸色,听到「帕洛斯」三字时,顿时恍然。黑头发、紫眼睛,你是雷狮?可我明明听说,雷狮是——

雷狮确实是。安迷修上前一步,侧过身子挡住雷狮的一大半身影,对上漂流民族的后裔银灰色的双眼,但是我希望你不要说出去,银爵,我的朋友,这对他不太安全。安迷修微笑,稍稍缓和了气氛,如果你们先前有什么过节的话,希望你们能和平解决——毕竟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走开,安迷修。雷狮从背后踢了安迷修的小腿一脚,走上前来,别废话了银爵,来打上一架——我倒要看看,漂流民族的处刑人是不是真有这么厉害,能在帕洛斯手底下护下自己的船队不说、还能抓了他逼他当你的向导;上一次被你逃了过去,这次我可不会再放过你了。

虚空中雷神之锤构建,雷狮握住隐隐浮现的锤柄,电光在其上闪耀。银爵威威侧身,在背后伸手扣住岩壁上垂下的锁链,黑芒涌动。处刑人,认真一点——我向来不喜欢让我的手下作无谓的牺牲,若是你能赢,你的船队的免死金牌也就到手了。

 


15

当层层锁链将雷神之锤缠绕得再也无法挣脱时,胜负已分、尘埃落定。安迷修双剑一收,撤回防护的结界,上前掰断绞住雷狮手腕的锁链;够了,银爵,羽人撑住人鱼因为双腿受伤而稍有些站不稳的身体,收回去。

这不太公平,虽然人鱼在岸上的战斗力本身就会被削弱,但是你被削弱的幅度也有点太大了。银爵挥手,撤回了哗哗作响的锁链,但是雷狮,为了我的族人,我必须这么做。处刑人背上的伤口仍在汩汩流血,他干脆在草地上坐了下来,希望你说话算话。

你雷大爷我还没那么不讲信用。雷狮示意安迷修将自己抱起来,他的尾巴痛得要死,大概是被掀开了一大片鳞片。行了,拿上这个,以后你的船队经过我的海域都不会有人来抢你,他顺手抛给银爵一块鳞片,紫藤萝花的印记隐隐浮现。

 

回到了他们租下的房子里,被放到了柔软的床铺上,雷狮就解开了魔法印记的障眼法,长长的鱼尾搭在床边,原本已经结痂了的伤口又被蹭开了一点,滴下的鲜血在地毯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痕迹。紫眼睛的人鱼懒洋洋地抱着枕头趴在床上,看着安迷修从行李中翻找出医药包的背影,回来的一路上都不跟我讲话,你生气了?

没有。安迷修将衣柜里的备用被褥抱出来,展开一张毛毯,转过身来将雷狮连头盖住。……有一点。视野骤然暗沉下来,雷狮干脆闭上了眼睛,在黑暗里轻笑出声,我都不生气,你气什么呢,不算疼的;连这点伤我都受不住的话,还做什么海盗呢。何况,你——苍白的指尖从深色的毛毯下探出来,接着是手掌、手腕、连着优美的小臂,抓住了跪在床边的安迷修的手肘——你背后的伤,我还没问过你呢,他说的是在阿萝拉的小木屋里、安迷修背对着他脱下衬衫时、第一次展露在人鱼面前的从左肩蔓延到后腰的似要将羽人劈开的伤疤。

当骑士的人,身上总要有点伤的。他淡淡地说道。我生气的是,明明可以通过谈判解决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诉诸暴力?你知不知道,漂流民族为神明所放逐,处刑人的锁链上附有黑暗之力——安迷修哽住了,他沉默了一小会,又道,我把你全须全尾地带出来,现在你这个样子,我又要怎么和卡米尔交代呢?

卡米尔可比你心理承受能力强多了。毛毯下,雷狮勾起嘴角。我不是不清楚,安迷修,但是海洋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地界,我之前没有说谎,我不想让我的手下去做无谓的牺牲,所以我要确认、银爵的实力是会让我如果和他对上的话是得不偿失的。除了切身的打一场,没有什么别的捷径可走。

安迷修不说话了。他沉默地拉开了雷狮的手,坐到床尾去给人鱼的尾巴上药。雷狮将毛毯掀开一角,看着安迷修紧抿的唇角,温暖和安心的睡意渐渐涌了上来;待到安迷修上完了药转过身来时,看见雷狮已经窝在毛毯里睡着了。

黑发的人鱼的脸有点被毛毯挤变了形,雷狮微微张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蝴蝶般振翅欲飞的影子。安迷修看着看着,静静地出了神。

人鱼没有问羽人背上的伤,他仍没有做好和盘托出的打算,所以也并不想为难安迷修。他不知道安迷修有多爱他,但是后来、当他吻过羽人的蝴蝶骨,而安迷修的羽翼温驯地垂在两侧时,他会知晓。

 


16

再睁开眼时,微风从窗口吹进来、窗帘扬起又落下,和煦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撒在被子和床边的地毯上,床头的鲜花散发柔软的香气。身上已经被换了睡衣,想必是安迷修昨晚帮忙擦了身子,雷狮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静静地出神。

房门被打开,安迷修轻手轻脚地托着早餐走了进来。见雷狮听到声响转头望向他,绿眼睛的羽人在床头柜上放下早餐,早安,雷狮,安迷修弯了眼角。不知怎的、安莉洁的话又在他脑中回旋,紫眼睛的人鱼对安迷修微笑,心道:

再等等、再等一阵子,我就都告诉你。

 

因着行动不便,雷狮被勒令只能在家中行走。这天,黑头发的人鱼泡在花园里的池子里,小鱼在他身边打转,亲吻他鱼尾上的伤口。安迷修怎么还没回来?他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书,思绪却渐渐地飘到了树上的浆果上,等他回来,我要叫他帮我买果子去。

而紫眼睛的人鱼心心念念的安迷修正坐在艾比和埃米的家中。艾兰尔夫人提前回来了!在集市上撞见兔族两姐弟(实际上这两人已经守兔待株了很久,他们实在是不敢面对雷狮)的安迷修听着他们兴奋地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妈妈说请你来家中坐一坐!一踏进艾兰尔家的大门,安迷修手上就被递上了一杯热茶。

日安,阁下。红发的妇人微微颔首,待看清楚了安迷修后,她微微蹙眉,安,你背上的咒印已经开始松动了?安迷修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是的,夫人,但是比起去找丹尼尔大人,我更希望自己能解决这件事情。

艾兰尔夫人沉默了一下,最终她还是说,如你所愿,安。别担心,夫人,安迷修解开手臂上的绷带,您看,诅咒并没有反噬得很多,师傅的教导,我有好好地记住的。

「如同人鱼的皇宫在其他种族毕生也难以窥见的深海之中,羽人深受尤拉诺斯的眷宠,通常只生活在世界之树顶冠上婆娑云端的苍穹之城,自给自足,极少与外界往来;如同人鱼一般不能收起尾巴变出双腿,羽人也是一般不能收起翅膀装作一个普通的人类的;这是神明的恩赐,既是束缚、也是这两个特殊的种族至源的力量所在。」

失落的羽人无法沿世界之树直上苍穹之城、回到他的故乡,本不该踏足陆地的安迷修受到了神明的诅咒,逐渐蔓延的咒枷缠绕在他的四肢上。还未被阿萝拉收养时,羽人被恶人追捕,想要将他的翅膀割下来的深深一刀,成了直到今天仍横亘在背上的疤痕。

阿萝拉跪在神殿前,祈求神使丹尼尔的帮助。背上耗尽心力的咒印、灯火下掩人耳目的教导、斗篷下阿萝拉含泪的眼睛,为失落的羽人埋藏下如今安身立命的根本。

 

星灯高悬,雷狮窝在被窝里啃着浆果、含糊不清地问道,安迷修,你今天去哪儿了?安迷修靠在床头上翻过一页书,道,艾比和埃米的家,艾兰尔夫人提前回来了,她问了我一些我背上咒印的事情。

你平日里看不见也摸不到我的翅膀,但只要你这样——安迷修说着,将雷狮的手按在自己的蝴蝶骨上,雷狮惊奇地感受到看起来空无一物的掌心中有着毛绒绒的触感;这个地方咒印最薄弱,你还是能够摸到一点的,对吧?

对了,安迷修忽然想起来些什么,从书桌上拿来一个雷狮很熟悉的笔记本(安迷修有段时间一直在闲暇时间看它),翻开其中的一页示意雷狮看:那是绣在安迷修白衬衫后面的一个印记——人鱼曾评价过像一个眼珠子上插了一根棍子——旁边有标注着拆解图,原是一个又一个的咒印叠加组合在一起形成的图案的。丹、师傅在咒印上有很高的造诣,这是她专门为我设计的、用来掩饰我的翅膀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以后,它已经开始松动了,艾兰尔夫人有点担心。

师傅不在,我需要自己动手加固咒印,但是我在这方面不是很拿手。安迷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上次给凯莉刻的抑制咒印就用了我三根羽毛,如果是师傅在的话,也许一根都不用。雷狮盯着他微红的脸,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亲羽人的鬓角,没关系,你已经很厉害了;咒印什么的,我一个字也看不懂。

 

渐渐地,雷狮在羽人的怀中睡去。他最近睡得愈发的多。安迷修的半边脸沉没在夜色当中,看不分明。他捞起雷狮的睡衣露出后腰,看见诅咒的咒枷渐渐爬上他的尾椎骨。粗糙的指腹敷上,一阵流光钻入人鱼的皮肤底下,雷狮皱了皱眉头没有醒过来,咒枷却似受到惊吓般飞快褪去了。

「如同人鱼的皇宫在其他种族毕生也难以窥见的深海之中,羽人深受尤拉诺斯的眷宠,通常只生活在世界之树顶冠上婆娑云端的苍穹之城,自给自足,极少与外界往来;如同人鱼一般不能收起尾巴变出双腿,羽人也是一般不能收起翅膀装作一个普通的人类的;这是神明的恩赐,既是束缚、也是这两个特殊的种族至源的力量所在。」

他在陆地上待得有些久了。安迷修将下巴埋在雷狮的发顶,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17

他们本不该相见。

人鱼的生命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雷狮原本已经记不清楚虽然算是他的青春期中二往事、但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但是当他醒来,往事却忽然历历在目。

他与深海中人鱼宫殿的穹顶上的神像对视,人鱼的神明的眼睛也是紫藤花的颜色、与他一般无二——虽然比他要狭长一些、凌厉一些、冷漠一些,但它们是多么的像啊;雷狮看着他,恍然间以为身份颠倒,他被刻在石壁上,囚禁在破碎的色彩里,痛苦而悲悯地望着仰望他的人鱼三皇子——

牢笼升起,锁链加身,孤独的深海里再没有了一丝光影。雷狮,雷狮——跪下!他不愿屈服,鱼尾折断了、脊梁依然立起来,将灭顶的神威苦苦顶起;他挣扎着、苦痛着、嘶哑着,如同落入陷阱的雄狮,被利剑穿透,仍要不甘地发出最后的咆哮。

忽然,他停了下来,虹膜上有一点白光划过。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是星星吗?是希望吗?小小的人鱼哭泣着跪在地上叩问,地板龟裂,海水倒灌,牢笼崩塌,锁链锈败,神明终究不忍地闭上双眼——那是,安迷修吗?

是的,是的,你走吧——离开深海,离开这里,到陆地上去。你会等到他的,因为——

因为安迷修坠落了。

 

你们本不该相见。

但是世界上的第一个羽人,看见了世界上第一条人鱼。神用云、用土、用水,用世界之树顶冠上的苍穹之城、用土地绵延万里生命丰饶生长的大陆、用波涛滚滚星月沉降的海洋,将世界上的第一个羽人和世界上的第一条人鱼分离。但是他看见了他。

安迷修看见了雷狮。「蔓织成桥梁连接花浅葱的城墙与白群色的屋顶,有五彩的宝石沉在华美喷泉鎏金雕花的池底,层层叠叠青灰石板铺就的道路裂开小小的缝隙却不染纤尘。」但从一出生起,安迷修就不愿待在苍穹之城,他挥动着小小的翅膀飞出城外。他在苍穹之颠,好奇地俯瞰海洋时,看到了深海里的一点微光——

像矿洞中斑驳破碎的紫水晶,也像落日下枝干虬结的葡萄树,像苍白冰冷的皮肤下的静脉血管,也像被温柔摘下后洗净放在木碗中欲滴的梅子。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是星星吗?是希望吗? 小小的羽人虔诚地跪在神殿叩问,绿眼睛的神明阖眸,苍穹之城便在他眼中倾塌了——是的,是的,那是你的责任与囚笼,亦是挚爱与救赎——那是雷狮。

雷狮。

小小的羽人喃喃,他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一步。哗啦。

安迷修便从穹顶上坠落了。

 


18

雷狮猛地睁开眼。

安迷修。他眨了眨眼睛,嗓音沙哑,我们本不该相见。

是的,我们本不该相见、本不该相识、本不该相爱。安迷修跪在他身前,在他腹下的咒印缓缓刻下最后一笔,看着它渐渐成型,黑头发人鱼覆盖着漂亮的紫色鳞片的鱼尾分开、长成修长的双腿——如同神话里小美人鱼的奇迹。安迷修抬头,与雷狮对视。

但是我们都做了。雷狮、雷狮,绿眼睛的羽人平静地念完第一声,停顿了一下,像是再也忍不住似的、哽咽地念出第二声。

我爱你。

雷狮没说话,他再次眨了眨眼睛,低头吻上安迷修。

 

几个月前,雷狮的伤好了以后,他们又在玳瑁岛上住了一个星期,待到房子的租期到了,便离开了万兽岛链。在临走时,他去到银爵的处所,用三十三根羽毛交换了五分之二根锁链。

先前去艾兰尔家拜访时,艾兰尔夫人交给安迷修一个带锁的木盒,里头装着玳瑁岛断崖底下一天只开一朵的玳瑁花,盒子上的纸条写着五月四日。

在送安莉洁横跨正片海洋来到大陆后,冰岛的圣女赠予了一天半没合眼的羽人一颗圣泉底下神像桂冠上的水冰珠。

在离开安迷修的师傅阿萝拉的旧屋时就带上了的水晶球,摔碎之后取出其中的月华灵,在夜色下散发出幽幽的光芒。

为凯莉刻下封印的咒印时,用来作交换的四又十分之一颗坠落的星星。星月魔女捂住手臂上仍在灼烧的痕迹,钴蓝色的眼眸亮若星辰,你最好祈祷我不会把你会刻咒印的消息传出去——你不会的,凯莉小姐,安迷修微笑。

看望嘉德罗斯期间,圣空国的大皇子潜入岩浆中,打捞上五月十三日出生的火晶子,放在陶瓷罐子里递给安迷修。

回到雷狮海盗团的船上后,在卡米尔等人联手搭起的结界下,安迷修着手开始为雷狮刻下隐藏鱼尾——就如阿萝拉当初为安迷修刻下的隐藏翅膀的咒印。

星与月是星月魔女的四又十分之一颗坠落的星星,月是阿萝拉跪在神殿前求来的水晶球中的月华灵,金是漂流民族的处刑人带着黑暗之力的五分之二根锁链,木是断崖底下五月四日开放的玳瑁花,水是冰岛圣泉下神像桂冠上的水冰珠,火是圣空山顶的岩浆中五月十三日出生的火晶子;

土。

土是另一个时空的安迷修、赢得了凹凸大赛的安迷修、向神明祈求一个世界的安迷修、毁灭了原本的凹凸星球又创造了现在的凹凸星球的安迷修——从那一个凹凸星球上带来的,埋葬着雷狮的墓碑下的一抔黄土。

他亲手将他掩埋。

他又从一出生起,胸前就挂着这一小瓶土。

 

空中的飞鸟、水中的游鱼,停留在这一抔黄土前。

「游鱼不能离开水,飞鸟不能潜入海;那块岛礁连接了海与天,也是你和他唯一的联系。」

但是他们会跨过所有的阻碍。飞鸟落地,游鱼上岸,他们终将在跨越了一切之后,相知、相识、相爱。

 


后记

故事情节:

安迷修赢得凹凸大赛,许愿要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快乐的世界→

神明创造了另一个时空的凹凸星球,所有人都依照原本经历的影射在这里出生长大→

安迷修和雷狮被分开,前者作为世界上的第一个羽人,后者作为世界上的第一条人鱼,也就是最先被创造出来的一个物种的起源,原本一个在深海一个在穹顶应该永不相见→

但是安迷修在世界树的边缘看到了海里的雷狮,灵魂动荡下从苍穹坠落了→

海里的雷狮看到了坠落的安迷修,灵魂动荡下从深海里跑了去做海盗→

阿萝拉(安迷修的师傅)捡到了安迷修,为他求来了咒印→

阿萝拉去世后安迷修寻找真相,在这个过程中在世界各地认识了一些好友→

卡米尔的帽子上要缝三根羽毛,安迷修路过雷狮海盗团的海域遭到攻击→

安迷修和雷狮在相处过程中逐渐成为好友→

安莉洁与雷狮的谈话→

安迷修与雷狮环球旅行(?),在这个过程中安迷修收集了为雷狮做一个咒印的材料(金:锁链,木:玳瑁花,水:水冰珠,火:火晶子,土:安迷修从一开始的凹凸星球带来的一小瓶埋葬雷狮的土;星:坠落的星星,月:月华灵)→

在刻下咒印的过程中记忆回溯,互诉衷肠→

Happy ending

 

有可能会有很多读者看到最后,感觉和前面的故事情节完全不是一个画风,突然就变得奇诡而宏大了起来。但是其实这个情节是一开始就设定好了的,我原本就没打算写一个无忧无虑的小甜饼(题目是飞鸟和游鱼,就是想突出这种悲剧感(

主要是想创造一个世界,让所有人都能得偿所愿、求仁得仁的世界。安莉洁会在抛却了圣女的身份之后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金、紫堂、格瑞和凯莉会在接下来的历练中逐渐成长、收获友谊,嘉德罗斯会在逃家之后遇见那个真正爱他的人,艾比和埃米会平安喜乐无忧无虑地长大,银爵会一直保护整个漂流民族。

而安迷修和雷狮,会反抗神明强加的不公的设定,相遇、相识、相爱。

这是当初那个赢得了凹凸大赛的安迷修想要的,也是我想要的。

感谢你看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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